她说她大学刚毕业,她的父亲是一位伊朗的高官,答应让她在安定下来之前,在外游历一年。她选择了印度与尼泊尔,因为这两个文明与她自己的同样古老。当时,我对伊朗的认识,全都来自莎莉·菲尔德主演的好莱坞电影《劫持》(Not Without My Daughter)。这部电影只是加深了我对伊斯兰世界由来已久的偏见,也更让我深信霍梅尼(Ayatollah Khomeini)是个邪恶的人。
这位女孩对我异国背景的好奇,似乎一点都不少于我对她榛果色眼睛的着迷。她从未见过一个半个西藏和半个不丹血统的喜马拉雅原住民,然而她与那些前来求法的访客不同——她没有问过我任何一个关于佛法的问题。仔细回想,其实她什么也没问过我,却仿佛将我与其他宾客的哲学对谈,一字不漏地听到心里。我至今仍清晰记得她身上那股浓郁的香水味,总会在她离开房间后,依旧久久不散。我问过我的波斯朋友,他们说那是一种名为「乌木」(Oud)的沉香,既稀有又昂贵。富有的波斯女子几世纪以来都会涂抹这种香水。
我开始期盼她的到来。她如果迟到了,我便开始坐立难安。此时,我对她的心动,早已不仅只是对那双榛果色眼睛的迷恋。对于这一切的情愫,我连自己也不肯承认。她的波斯血统,更为她平添了几分难以言说的魅力。
她启程返回伊朗的那一天,我们在一家咖啡馆道别。她匆匆地在纸巾上写下地址,塞到我手中。她说:「保持联络。」然后头也不回地走了。在那个年代,你必须有对方的住家地址和电话——也就是市话——才可能保持联络。Z世代与Alpha世代,或许很难想象那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
一九九六年八月三十一日,从科威特起飞的航班,开始向德黑兰伊玛目霍梅尼国际机场缓缓降落,阿尔博赫兹山脉(Alborz mountains)的山巅上覆盖着白雪, 这让我感到非常讶异。我当时所认知的中东(后来才知应该称为西亚),夏季向以酷热干燥闻名,我万万没有预期会看到积雪。入境审查时,海关人员扣留我的时间远比其他人长,因为那里没有任何一个官员听说过「不丹」。 难道我是第一位踏上德黑兰土地的不丹游客?
对于这趟前往陌生国度的旅程,我满怀兴奋。在那里我没有任何世俗的事务需要处理。在精神层面上,那里几乎没有什么能引起我的兴趣,除了我的西藏上师们曾含糊提及的传说——据说当伊朗还是古波斯帝国的一部分时,岭国的格萨尔王(Gesar, the King of Ling)曾到访过此地。让我会想亲眼去看看伊朗的念头,其实是当年在伦敦被挑起的。那时我名义上是去学英语,实际上却整天在西区(West End)和南岸(South Bank)的电影院之间穿梭,让自己沉浸在所有能找到的各类电影风格中。就是在那段时光里,我第一次接触到了慕森·马克马巴夫(Mohsen Makhmalbaf)那部充满魔幻色彩的电影——《魔毯》(Gabbeh)。
在伊朗美丽草原的背景下,一座搭建而成的临时帐篷里,一位年迈的男子举起右手指向天空。
「这是什么颜色?」他问着台下那群全神贯注丶眼里闪烁着渴望的孩子们。
「蓝色!」他们齐声回答。当老师缓缓放下手,我们看见那双手正如天空般澄澈——那是「波斯蓝」(Persian blue)。从那时起,那抹颜色便深深烙印在我的记忆之中。我开始四处搜寻其他伊朗电影,并发掘了阿巴斯·基亚罗斯塔米(Abbas Kiarostami)的《樱桃的滋味》(Taste of Cherry)与马基·麦吉迪(Majid Majidi)的《天堂的孩子》(Children of Heaven,又译《小鞋子》),这两部都是真正的瑰宝。当时,我完全没有意识到,一个能拍出如此纯粹却又深刻电影的国家,其文化底蕴必然极其深厚。
机场外,沿路停满了车辆,却没有一辆是正规的计程车。司机们将我团团围住,抢着要做我的生意。我的波斯朋友曾说,这些非正规的计程车司机其实都是普通老百姓,只是想方设法糊口饭吃。结果,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原因,我选了一位身材魁梧丶开着一辆乳白色「伏尔加」(Volga)汽车的中年男子。伊朗人都很能言善道,而且和印度人一样热爱聊天。我倒不介意。我的司机滔滔不绝地向我介绍他的城市与历史,我也听得津津有味。在交谈的过程中,我渐渐惊讶地发现他竟然拥有博士学位,但已记不清他当年主修的是什么专业了。
离开了科威特——那个拥有大理石豪宅丶现代摩天大楼和奢华酒店的暴发户式社会之后,再来看伊朗,真的是天壤之别。这里反而更像印度而非阿拉伯国家,若真要说的话,甚至比印度发展地还慢。在前往酒店的途中,我的司机说服我停下来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他带我去的那家餐厅,菜单令我大感意外——整个菜单读下来,全是我熟悉的食物,包括巨大无比的烤饼(naan)和烤肉串(kebab),我一直以为这些是印度本土的食物。「不不不!」,司机说,这些都是从伊朗传到印度去的。服务生端来茶水,茶杯旁放着一块冰糖。
「先把糖放进嘴里,让它留在舌头上,再接着一口一口喝茶。」服务生说。
当我那健谈,啤酒肚的司机把我送到饭店时,我开始感觉自己挺喜欢他的。当我要付钱时,他主动提出要带我四处观光,于是我就雇用他作为我整趟旅程的专属司机。他带我走遍了所有主要的观光景点,包括波斯波利斯(Persepolis)的断垣残壁。他说,这座古城是由大流士大帝(Darius the Great)在佛陀在世的那个时代所建造的。过去在萨迦佛学院(Sakya College)的课程里,并不包含世界历史,因此当我得知古波斯帝国的强大与辉煌成就时,我的内心感到无比震撼。

图片来源:irandoostan.com/shah-mosque-isfahan
对我而言,德黑兰最大的吸引力是那座壮丽的大市集——德黑兰大巴扎。建筑本身美轮美奂,店面规划得井然有序,举目皆是引人入胜的奇景,空气中更弥漫着各种气味——有香料丶食物丶香水和熏香。
我的藏族朋友曾经告诉我,品质最佳的绿松石产自伊朗——据说觉沃佛像的宝冠便镶嵌着伊朗绿松石——而伊朗番红花更是无与伦比。拜电影《魔毯》所赐,我走进了一家地毯店。当我四处浏览时,老板注意到我的目光不断回到其中一张地毯上,便主动向我开价。我有些尴尬地承认自己身上的现金快不够了。我说,这张地毯的价格确实非常合理,但我身上带的钱不够。
地毯店老板说:「先生,您早该告诉我的。这完全不是问题,一点问题都没有。我会把地毯寄到您家,您方便的时候再付钱给我就行了。」他很高兴能为我解决这个难题。我那多疑的心思,不禁暗自佩服这位精明的波斯商人,这推销话术简直无懈可击。尽管如此,我还是买下了地毯,只是我的良心不允许我完全不付任何订金就走出店门。
「真的不用,先生,真的不用。」地毯店老板说。但我仍坚持付帐,并承诺一回到印度就会立刻补齐馀款。两个月后,那张地毯顺利送达了我家。
在德黑兰,最让我着迷的地方莫过于那些书店。显而易见地,绝大多数的藏书都是波斯语丶乌尔都语等书籍,但书店深处通常会设有英文图书专区。然而,在那里我发现的不是书,而是一叠叠的影印本。至于原因,我不得而知。或许是这些出版品曾遭查禁,又或者是进口成本太过高昂?这些影印本勾起了我的好奇心,而当我发现一本英译的《雪国》时,我心中竟莫名地感动——这位伊朗书商为了能拿到这本我最心爱的小说,他要费尽多大的心力? 那份心意深深触动了我。
我请司机带我前往德黑兰以南五小时车程的伊斯法罕。一路上他滔滔不绝,只有在我打瞌睡时才会稍微安静一会儿。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深深吸引我。
「美国人非常聪明。」 他说:「当阿拉伯人吃饱了,他们就无法思考;当波斯人肚子空空,他们也无法思考。于是美国人确保阿拉伯人总是有得吃,而波斯人则一直挨饿。美国人真的非常聪明。」
我有没有与那位榛果色眼睛的女孩重逢?没有。自从她在那个酷热难当的日子离开咖啡馆后,我寄过一张明信片给她,她却未曾回信。在伊朗,我遇见了许多拥有榛果色眼睛的男男女女。每一次,我的脑海都会闪过她的身影。
我这辈子去过三个彻底颠覆我刻板印象的国家,伊朗就是其中之一。每当人们谈论伊朗政权以及它如何虐待本国人民时,我那双子座的脑袋总会联想到美国丶英国及其盟友所犯下的种种暴行。如果那些英语系国家遭到更强大丶更贪婪的国家入侵,他们会如何回应?如果那个国家随后榨干了他们的天然资源,他们会如何回应?如果他们的进口物资被强加了极其严苛的制裁,他们又会如何回应?如果今天换作是他们遭受迫害与压迫,他们还能对法律丶秩序与人权感到如此沾沾自喜吗?
时至今日,我还在想,谢赫洛特-加龙省芙拉清真寺是否依然屹立不倒?德黑兰大市集是否逃过了战火?还有,那位拥有榛果色双眸的女孩,后来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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